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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無盡的施嘉莉》:霸道與恕道

作者 鄭政恆
2025年12月13日 12:29
《無盡的施嘉莉》:霸道與恕道 鄭政恆 Sat, 2025-12-13 12:29

細田守的新作《無盡的施嘉莉》(Scarlet)以女主角的名字為題,拆開Scarlet一名,一方面對應Hamlet(哈姆雷特),另一方面是指Scar(傷痕),這個故事呼應莎士比亞悲劇,也是關於負傷的哈姆雷特。

《王子復仇記》有許多名句,例如「弱者,你的名字是女人。」(Frailty, thy name is woman),但細田守監督及編劇的《無盡的施嘉莉》,要刻劃出堅強的女子施嘉莉,她出生入死,又由死復生,電影是復仇劇,故事是一個和平之君、愛民女王的成長故事,旅程中充滿大小歷練,也有政治理念的育成。公主由單純的女孩,成為復仇者,穿過「死者之國」,再回到故土,晉身為女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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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田守一開始就展現出彷彿倒置的世界,像苦海的天空,而主角已經死了,但她並未成為虛無,她在死者之國中仍有生存的動力,電影的要旨是仇恨和寬恕的二元角力,復仇者要倒過來學習寬恕。

《無盡的施嘉莉》由細田守自導自編,呈現了他的視覺設計和風格,以至於他的世界觀,信息量不少。電影中的施嘉莉,一如哈姆雷特,仁慈的父王被叔父克羅迪斯所殺,皇位隨之被奪,施嘉莉一心復仇,反而遭殃,來到死者之國。在死者之國,有女巫婆、放雷擊的大黑龍、許多死者,還有一個名為「聖」的救護員,「聖」是當代的日本人。人物設計上,「聖」是治療者、救護者、和平主義者、施嘉莉的思想啟蒙者,而女巫婆有一首一尾出現,她是發問者,詢問何謂生、何謂死、何謂愛。至於大黑龍和父王,是神的兩面,大黑龍三度在關鍵時刻出現,代表了公義和救助,父王的靈魂則代表了愛和寬恕。

施嘉莉面對了克羅迪斯手下的四大主將,過了一個個難關,她知道了父王的遺言是「寬恕吧」,但意思不明,另外,在死者之國,人人都想進入無限之地,但通往無限之地的路,有克羅迪斯的將士守住。電影很明確地展現了克羅迪斯的強者道德,以至平民百姓的弱者道德。弱者雖弱,但人多勢眾,推倒了將士的高牆。

《無盡的施嘉莉》的結尾,施嘉莉踏上上升之路,在無限之地的門前重遇了父王的靈魂、克羅迪斯和負傷的「聖」。施嘉莉和克羅迪斯再遇一段,是《無盡的施嘉莉》的莎劇時刻,役所廣司聲演的克羅迪斯,讀了《王子復仇記》第三幕第三場中,一小段克羅迪斯懺悔禱告的台詞。莎劇中的哈姆雷特暫且不殺莎劇,只是不想送他進天堂,至於《無盡的施嘉莉》中,克羅迪斯的禱告令施嘉莉猶豫了,但克羅迪斯並無悔罪的誠心,但要勝過克羅迪斯,還需神助,而非人力所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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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無盡的施嘉莉》呈現了細田守的普世視野,他從莎劇《王子復仇記》取經,保留了丹麥人的身份,而「聖」是日本人,他們在旅途中還遇上阿拉伯人。面對世界的戰爭紛亂,細田守以和平主義的角度,帶出好的政治領導者應該消除戰爭,體諒百姓,而不是製造對立,封殺他人。《王子復仇記》必然帶來影響的焦慮,但細田守作了許多改編及回應,令故事有突出的當代意義。

另外,阿拉伯酋長相信神不需要人的言語,人用舞蹈回應神。《無盡的施嘉莉》有兩場舞蹈,第二場舞蹈是施嘉莉穿越的夢(《無盡的施嘉莉》又有筒井康隆《穿越時空的少女》的影響),當中色彩繽紛,〈慶典之歌〉響起,施嘉莉和「聖」雙雙起舞,這是電影中的啟悟時刻,施嘉莉明白了愛的力量。

《無盡的施嘉莉》是一部尋索生存意義的作品,當中的信息必然不會討好所有人,和平主義、弱者道德、寬恕為懷、愛與和平等價值,在當今世界往往受到考驗和質疑,但這些是細田守在動畫中要帶出的一番道理,而他的道理要和大眾連結,產生共鳴,難免崎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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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哈姆尼特》:抵擋時光的毒手

作者 鄭政恆
2026年3月19日 18:04
《哈姆尼特》:抵擋時光的毒手 鄭政恆 Thu, 2026-03-19 18:04

《哈姆尼特》(Hamnet)是趙婷繼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(Songs My Brothers Taught Me,2015)、《再生騎士》(The Rider,2017)、《浪跡天地》(Nomadland,2020)、《永恆族》(Eternals,2021)之後,執導的第五部劇情長片。在《浪跡天地》中,兩次引用了莎士比亞(William Shakespeare)名作,一次是昔日學生讀《馬克白》(Macbeth)一小節,另一次是女主角Fern(Frances McDormand飾)朗誦十四行詩第十八首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's day? (〈我怎麼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?〉)。無獨有偶,《哈姆尼特》也有《馬克白》和十四行詩,而重點當然是四大悲劇的《哈姆雷特》(Hamlet,又譯《王子復仇記》)。

有關莎士比亞個人生活的歷史資料相當少,而人們總是相信作家的作品和作家的生平,應該有很密切的關係,所以,對於莎士比亞的人生經歷有很多想像,尤其是莎士比亞創作經典悲劇,令人相信他的人生也有悲劇事件,他的悲劇應該是「以血書者」。

更何況,《哈姆雷特》主角之名與莎士比亞早逝的兒子Hamnet幾乎一樣,英國作家瑪姬奧法雷爾(Maggie O'Farrell)的小說《哈姆尼特》(Hamnet),就是以此為題材。電影由趙婷和瑪姬歐法洛共同改編,想像莎士比亞一家的生活,Hamnet去世帶來的悲痛,以至《哈姆雷特》的創作,以及夫妻關係的復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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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哈姆尼特》中有三次的身份轉換,也有幾次閱讀和演出莎士比亞的作品。身份轉換方面,森林女巫的女兒Agnes(Jessie Buckley飾),和莎士比亞(Paul Mescal飾)相戀,生了大女兒Susanna(Bodhi Rae Breathnach飾),之後是雙胞胎Hamnet(Jacobi Jupe飾)和Judith(Olivia Lynes飾),雙胞胎面容和身型相似,兄妹換轉身份,可以騙到父親,這是家庭樂的一面。Judith生重病,死神索命,兄妹又換轉身份,勇敢的Hamnet犧牲自己,救了Judith一命,這是家庭悲的一面。

至於最後的轉換,當然是莎士比亞創作《哈姆雷特》,並且飾演老父王一角,他和早逝的兒子轉換了身份,父親先死,兒子之後才死,在文學作品中,莎士比亞能夠代兒子而死,而且進入王子的世界中,思考生存和死亡的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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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在莎士比亞悲劇《馬克白》中是負面的角色,但《哈姆尼特》中Agnes並不是可怕的人,她是投入大自然,而且熱愛子女的母親。子女三人唸了《馬克白》三女巫的台詞「美即是醜,醜即是美,穿煙入霧,去蹦去飛。」(Fair is foul, and foul is fair; Hover through the fog and filthy air.,本文莎士比亞悲劇用卞之琳譯本,詩作用梁宗岱譯本),卻是活潑的家庭小劇。

《哈姆尼特》又有莎士比亞十四行詩,兒子死後,莎士比亞寄了十四行詩第十二首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回家,表達了死亡的焦慮,而除了生育子女,沒甚麽抵擋得住時光:

當我數著壁上報時的自鳴鐘,
見明媚的白晝墜入猙獰的夜,
當我凝望著紫羅蘭老了春容,
青絲的卷髮遍灑著皚皚白雪;
當我看見參天的樹枝葉盡脫,
它不久前曾蔭蔽喘息的牛羊;
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縛,
帶著堅挺的白鬚被舁上殮床;
於是我不禁為你的朱顔焦慮:
終有天你要加入時光的廢堆,
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拋棄,
眼看著別人生長自己卻枯萎;
       沒甚麽抵擋得住時光的毒手,
       除了生育,當他來要把你拘走。

創作人沒辦法兼顧家庭,既是作家又是父親的莎士比亞,面對深深的矛盾。他可以做的就是創作,片中莎士比亞經歷了疑惑,思索To be or not to be的痛苦掙扎。之後一步是請求原諒和自責,借王子哈姆雷特的口唸出:「我自己是相當潔身自好的;可是我還能指出我的許多罪名,真害得我但願我的母親當初還是不要生我出來的好。」最後一步是藝術的力量,莎士比亞運用劇作《哈姆雷特》與兒子告別,突破生死界限,刻劃王子的掙扎,還有他最後的奮勇,更透過文學作品,得到其他人的同情和諒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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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住時間和死神的鐮刀,除了生育,除了創作,然後走入未知的彼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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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群山淡影》:記憶未必可靠

作者 鄭政恆
2026年5月3日 21:25
《群山淡影》:記憶未必可靠 鄭政恆 Sun, 2026-05-03 21:25

《群山淡影》(A Pale View of Hills)是石黑一雄(Kazuo Ishiguro)第一部長篇小說,面世時他還未到三十歲。石黑一雄生於日本長崎,童年即隨父母移居英國,1980年他獲得東英吉利亞大學創意寫作課程碩士,而畢業作品就是1982年出版的《群山淡影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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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黑一雄找到獨特的角度,刻劃戰後日本。他是從移居英國者悅子的回憶,建構起戰後日本長崎的生活。悅子有兩個女兒,大女兒惠子是前父的女兒,是純日本人,生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,與世隔絕,最終惠子上吊自殺身亡。二女兒妮姬(Niki)是第二任丈夫的女兒,是混血兒,她當然比惠子更能夠適應在英國的生活,如今在倫敦生活,並回家探望母親悅子,而悅子勾起了對昔日朋友幸子的回憶。

根據悅子第一身的憶述,悅子由於小女孩真理子而認識幸子,幸子對女兒真理子時而放任,時而嚴厲。真理子性格孤僻,不與人交往,而且被創傷回憶纏繞,時有幻覺想像。幸子打算帶同真理子,跟美國士兵弗蘭克去美國。小說的特別之處,就是重重憶述後,悅子不自覺地透露了幸子就是悅子,而真理子就是惠子。

憶述中是悅子、幸子、真理子看長崎的港口風景,但小說的最後,悅子說:「哦,沒什麼特別的。我只是想起來。那天惠子很開心。我們坐了纜車。」(Oh, there was nothing special about it. I was just remembering it, that's all. Keiko was happy that day. We rode on the cable-cars.)小說到了最後一章才透露悅子的憶述是真真假假,不能作實的,如小說中悅子第一身的話:「我發現,記憶未必可靠;回憶的環境往往把記憶濃濃渲染,毫無疑問,這適用於我在這裏提起的某些往事。」悅子希望重構這一筆前塵往事,處理自己的過去,以至惠子的身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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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群山淡影》是關於身份、記憶與創傷的小說,石黑一雄以相當細膩而迂迴曲折的方式,觸及了身份上的轉變,長崎的舊日記憶,時代的變遷,母女的關係,以至女兒惠子的死亡。

電影《群山淡影》由石川慶改編和導演,他相當忠於石黑一雄原著,略為減省了悅子(廣瀨鈴、吉田羊飾)回憶的段落,但也稍為增加了二女兒妮姬(Camilla Aiko飾)的故事,但總體上沒有逾越石黑一雄小說的雷池。

電影也是到尾聲,才透露悅子和幸子(二階堂富美飾)其實是同一個人,而且,電影本身難以保留小說的含蓄之美,所以改為二女兒妮姬走入惠子生前的房間,從舊物中發現並印證母親,其實就是幸子,而惠子就是真理子,電影來得相當具體,用了閃回實在地呈現。這是改編的限制,也是電影的限制。

電影也大大強調了小說的其中一個主題:我們都需要改變。悅子的家翁緒方先生(三浦友和飾),代表了舊日的日本傳統,在戰時支持軍國主義,重視國家觀念和價值觀,緒方和兒子二郎以至年輕一代,都處於對峙的狀態,二郎私下抱怨父親,與父親拉開距離,而在緒方和昔日門生松田重夫的對話中,對峙爆發出來。而緒方和悅子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和諧,電影更加入悅子在火車站送別緒方先生一幕,再次強調時移世易,人需要改變的主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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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而言之,電影《群山淡影》忠於原著,為石黑一雄原著的讀者,帶來不多的新意,對於小說幽微的刻劃,又實在難以一一和盤托出,換言之,觀影還是難以取代小說閱讀的獨特體驗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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