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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視城市狹縫間的痕跡:唸《野草》的率性與自由

作者 張晞瑜
2026年1月15日 23:31
凝視城市狹縫間的痕跡:唸《野草》的率性與自由 張晞瑜 Thu, 2026-01-15 23:31

編按: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早前推出「藝評獎勵計劃2025—大專組」,透過公開徵集活動,吸引及鼓勵大專生撰寫藝評文章或拍攝評論短片。得獎結果已公布,本會應香港藝術發展局邀請,特於網站轉載電影組別的獲獎作品,勉勵年輕一代積極參與電影評論。
(本文為「藝評獎勵計劃2025—大專組」電影組別「優異獎」作品,文章由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)

聲音設計師陳思遠抓着頭頂的冷帽,檢查地上的投影器。樹影下,工作人員架起一幅白布,試圖撫平上面的影像。冬風輕拂,石階上的數十名觀眾抱膝等待,抬頭觀看晚霞逐漸褪色。這是《野草》的電影院。

故事簡單:在百無聊賴的暑假,三個孩子和一隻狗在長洲四處遊蕩,趁居民外出或旅遊時闖進不同的家。由香港獨立電影團隊「浪映画」出品、古本森編寫和執導,《野草》(2024)採用素人,題材小眾。有別於傳統商業化的發行模式,製作團隊另闢蹊徑,於2024年的數月間完成過百場流動放映,將茶餐廳、書店等公共空間化成不設劃位的影院,費用自由定價,戲票人手製作,附一片長洲的綠葉。地點的流動性使每次放映會獨一無二,比如「首映禮」於取景地舉行,觀眾在長洲觀音灣士多外席地而坐,以潮聲作伴。開場前的觀影提示一反慣例,要求「食嘢大聲啲」、「盡情放屁」,又請觀眾「掟爛個電話」,確實如古本森說的「骨子裡幾反叛」。[1] 其後,《野草》擴散到外地公映,更於2025年入選香港兒童國際電影節(KIFF),首次於本地大銀幕上演。

《野草》的放映企劃是一個讓「movie」變「movement」的實驗 [2],並非旨意對抗電影產業 [3],而片名恰巧[4] 妙用雙關法,讓獨立電影「生如野草」[5],在主流社會中找到喘息空間,同時給予大眾更多選擇與自由。放映模式的「越界」亦呼應片中主角行為及思想上的「闖入」,使觀影形式緊扣電影內容,體現作家芙蘭納莉 · 歐康納 (Flannery O'Connor)認為創作者須具備的「藝術的習性」(the habit of art)[6],將電影的意義(meaning)和體驗(experience)結合。如此隨性、自然而生的作風為《野草》的本質。本片的「中心思想」不在於抽象的概念或情感,而是由劇情本身、場面調度及觀影模式構成的整體體驗。觀者只需沉浸於慵懶的夏日,好好感受:「這是把快樂寫在臉上的時代」。[7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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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體的真理

歐康納認為藝術應以題材及模式反映所謂的真理。她引述小說家約瑟夫 · 康拉德的目標為「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如實呈現眼前的世界」[8],指出這句話暗示一個不可見的世界的存在。唯有透過凝視生活中具體的細節(the concrete),讓經驗自然堆疊,方可從多層意義中接近「真理」。比起過於專注表達宏大的概念,她認為作家的首要任務為具體地描繪角色,並透過角色和行動「呈現」(present)故事,而非「報告」(report)出來。[9]  歐康納提到,或許已再沒有新的題材,但總有新的方式表達,而表達的形式本就是內容一部份。[10]  以成長與離散為題的電影有很多,《野草》選擇以簡約的風格處理,充分利用電影作為視覺媒介的特質,透過營造沉默的氛圍反襯抽象的情感,同時以簡練的鏡頭運用與聲音設計呈現故事的純粹,讓自身的形式直接反映內容。

不可言喻的沉寂

《野草》以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展開序幕,在黑色背景上展示一組手寫的句子。[11](電影中段揭示句子節錄自主角鄭冬橋的暑期作業。)接下來一場蒙太奇預示鄭冬橋與另外的主角梁謍灃、杜一立即將探索的地點,以定鏡從遠景拍攝空蕩的街角,並切換數個場景,像黑房裡的幻燈片喀嚓、喀嚓的更迭。孩子間言語上的交流大多只是單句、打趣的玩笑,劇情亦主要以表情、動作及鏡頭剪接說明,比如冬橋意外拗柴,鏡頭由全景角度拍他盪鞦韆,在他一躍以下的瞬間轉至地面的特寫:一隻波鞋從天而降,下一幕冬橋足踝打着石膏。此外,小孩四處遊走的過程大多以固定的長鏡頭拍攝,讓人物從畫面進出,強調時間的完整性。沉寂中只有嘒嘒的蟬鳴和配樂清脆的結他伴奏,節奏緩緩地重複,彷彿日光永不會用完。詩意的日常映照着無拘無束的平靜,卻不禁讓人好奇:為何他們總是孤身一人?

故事沒直接解釋,只透過鏡頭闡述他們周遭的事,甚少讓觀者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,更沒透露他們的背景。在觀眾大多是家長攜同孩子的KIFF中,這一點最明顯不過(上映機會難得,筆者特地入場再看一次):目睹主角到處搗蛋,身旁的小女孩納悶:「點解佢哋阿爸阿媽唔理佢嘅?」首個線索為謍灃叩門一幕。鏡頭從他腰部以上取景,畫面左側一道鐵門打開,一袋物品遭鏡頭以外的人物拋下來,大門砰一聲關上。他後來折返,悄悄打開滿佈紅油的鐵門,取回物品後離開。電影沒直接提及他家裡欠債,反之透過淡化衝突、省略戲劇性的情節凸顯他因破碎的家庭關係而默默承受的痛苦。故事亦交代了冬橋的家庭背景,儘管只有一次跟忙着照料嬰兒的母親短短幾句交流。戴着藍帽、年紀最小的一立更是來歷不明,唯一提示是他在言談間透露自己有個家。[12] 他性格灑脫,看似毫不在意獨處,卻經常在別人家外徘徊,時而探頭傾聽屋內的聲音。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總是整天自己待著,難免顯得孤獨(當然也可以是家裡管教寬鬆而已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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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長的鏡像

同樣,《野草》裡的成年人幾乎都是孤身一人,如每天在老人院外讀報的老伯、喪子的獨居女人、在公園打瞌睡的外來男子。主角結伴以「探險」的姿態闖進不同的家,象徵他們跨過成年的門楣,透過環境及各種生活痕跡窺探成年人的世界。電影開首拍攝冬橋和謍灃擅闖民居,採用廣角鏡展示他們以一排盆栽充當球網,將餐桌改造成臨時的乒乓球桌。本來只具功能性的家具以荒誕幽默的方式被重新定義,反映孩童與成年人對同一事物截然不同的解讀。其後孩子從冰箱取去可樂到客廳對坐享用,鏡頭以精心的構圖讓後景的日程表入鏡,置在兩人之間。白板上有數之不盡的待辦事項,包括「到超市買菜」(buy groceries)、早上X時X分「送XX到學校」(take … to school)。夏日炎炎,孩子只顧喝個痛快,顯然對此中產家庭的瑣碎事務不感興趣,反映他們與成年人的聚焦點相異,同時毋須肩負現實的重擔。   

 孩童與成年人之間的張力隨着劇情發展而增強。一個模仿閉路電視角度的俯角鏡頭對準空置的客廳,目睹先前在公園的男子破門而入,到處翻箱倒櫃,不料孩子緊隨其後。賊人慌忙躲起來,意外打翻一盒大富翁,玩具鈔票散落一地。孩子柴娃娃進場,一立一下子躍到沙發上,回不了家的謍灃借浴室洗澡,冬橋則收拾散落一地的遊戲零件。鏡頭特寫玩具鈔票中混入了一張五百元,他不以為然照樣收拾,甚至根本沒注意有真鈔。如此怪誕、戲劇性的巧合嘲諷收獲不多、貪婪的賊人,反襯天真的小孩。他們仨從不盜竊(冬橋甚至因爬進屋內意外弄髒主人家的書桌,特意回頭擦掉水漬),雖偶爾自取人家的小食,但也是當場吃掉,彷彿在扮演別的角色,幻想自己也屬於那些漂亮的家。[13] 如此鮮明的對比襯托出孩子未被社會玷污的純真、對生活簡單寫意的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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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描淡寫的力量

或許為填補言語上的空缺,片頭的手寫字畫面貫穿全片,時而充當過場,時而發揮補充劇情之用。片中小狗由文字介紹出場(「我們認識了一隻狗,很瘦,好像有點不開心」),仿如差利 · 卓別靈的默片,因沒法聲畫同步而加入字卡穿插場景,以文字呈現對白甚至暗示劇情的走向。相比卓別靈電影裡工整的字型,《野草》的間幕由冬橋書寫,沒字幕或旁白輔助,觀者得花時間解讀他歪歪斜斜的筆法,繞過隨意的塗改痕跡。傻氣馬虎的字型強調小孩單純的視覺,以相對輕鬆的手法處理沉重的主題,貫徹時而淡然,時而風趣搞鬼的敘事風格。同時,「好像有點不開心」看似表面的陳述卻反映孩子成熟、敏銳的洞察力和同理心,與稚氣的呈現方式形成強烈對比。後來,他們潛入停泊的遊艇上,玩樂之時女主人驟來,他們躲在一旁,卻意外目睹手執酒杯、一臉愁緒的她墜海。事後冬橋在暑期作業重提事件,反問「不清楚她是不小心還是故意」跌下去。冬橋明白自殺的概念,透過觀察女子的神態感知到她的憂鬱,但他只輕輕帶過事件,交代女子最後安全無恙。劇情的細節點到即止,正如孩子們與島上的人不期而遇,隨風而散,不強求永無休止的夏日。

導演曾提及自己「一直以為只有成年人才會經歷離別的哀傷」。[14]《野草》的結局本是悲傷的,畢竟暑假結束孩子便分道揚鑣。但比起糾結於道別的痛苦,冬橋把他們的歷險寫進暑期作業,以活潑的語氣記錄自己「認識了兩位有趣的朋友⋯⋯感嘆號」,一同「去了很多不同的家」[15]。電影亦運用首尾呼應,以蒙太奇總結他們去過的地方。鏡頭裡的成年人一如既往忙着重複的事,與結尾的另一組影像形成對比:三人各散東西後,一直以菲林相機拍攝的冬橋特意將底片沖曬,畫面一亮,便是三位主角扮鬼臉的大特寫,還有他們搗蛋的憑證。照片的飽和度偏低、色調偏綠,偶爾曝光過度或失焦,卻完好無缺地保存了當下最真摯的面貌。如冬橋所說,「照片不會說謊」。後來導演確認照片由冬橋本人拍攝,不過沒告訴他那是過期菲林。[16] 菲林擺過期之所以顏色變淡,是因裡面的化學物質會隨時間變質,用以比喻青春的流逝再恰當不過。而最後,成長就如冬橋所經歷的暑假一樣,「開始時很漫長,但不知不覺完結,像這作文紙的格仔, 不知不覺填滿了」。
 

[1] 引自《誌HK Feature》:〈野草燒不盡 廢墟放映有廢墟好:最誠實的獨立精神,就是你想要什麼〉。

[2] 引自《明報Our Lifestyle》:〈長洲「野草」潛入社區流動放映試獨立電影新路〉。

[3] 引自《HKFP》:“Independent Hong Kong filmmakers ‘forging new path’ with community screenings.”

  原句:“We are not trying to resist the cinema industry. We just want to provide the public with another option for   watching a film.”

[4] 引自《野草》KIFF 2025年7月19日場次的映後談:導演憶述有觀眾指《野草》進入不同陌生的空間放

映,就像戲中小孩闖進陌生居所一樣,並指自己本來也沒有想到這一點。

[5] 引自《Wave ·  流行文化誌》:〈在沙灘、酒吧、文具店播電影  獨立導演的堅持:生如野草更頑強〉。

[6] Flannery O’Connor. “The Nature and Aim of Fiction.” Mystery and Manners: Occasional Prose, edited by Farrar,  

  Straus and Giroux, 1981, pp. 65-68. (文中歐康納引用哲學家雅克 · 馬里頓「藝術」與「習性」的理論。)

[7] 《野草》宣傳文案上的副標題。

[8]   Flannery O’Connor. “The Nature and Aim of Fiction.” Mystery and Manners: Occasional Prose, edited by Sally

    and Robert Fitzgerald, Farrar, Straus and Giroux, 1981, pp. 80.

    原句:「Conrad said that his aim as a fiction writer was to render the highest possible justice to the visible universe 」。

[9]  同上,頁 73。原句:「It just means that fiction has to be largely presented rather than reported 」。

[10] 同上,頁 76。原句「There may never be anything new to say, but there is always a new way to say it, and since,

in art, the way of saying a thing becomes a part of what is said, every work of art is unique […] 」。

[11] 句子為:「這是一個關於夏天的故事。」

[12] 此幕完整對白如下:

    鄭冬橋:「有冇功課?」

    杜一立:「冇功課,淨係喺屋企瞓覺。」

[13] 鄭冬橋在一場間幕中提到梁謍灃渴望有「自己的家」。

[14]  引自《HKFP》:“Independent Hong Kong filmmakers ‘forging new path’ with community screenings.”

    原句:“I always thought that grief from separation was something only experienced by adults. But the kids made

    peace with it so easily, and I realised that as adults, we can also face anything with such ease.”

[15]  鄭冬橋寫好暑期作業後朗讀內容,包括標點符號。

[16]  引自《野草》2024年1月18日於西貢的放映會。

 

參考資料

書籍

Flannery O’Connor. “The Nature and Aim of Fiction.” Mystery and Manners: Occasional Prose, edited by Sally and Robert Fitzgerald, Farrar, Straus and Giroux, 1981, pp. 63-86.

電子資源

鍾卓言(2024年10月25日)。〈長洲「野草」潛入社區流動放映試獨立電影新路〉。《明報Our Lifestyle》。取自https://ol.mingpao.com/ldy/cultureleisure/culture/20241025/17297 89248688

Ho, Kelly. “Independent Hong Kong filmmakers ‘forging new path’ with community screenings.” Hong Kong Free Press (HKFP), 15 March 2025, https://hongkongfp.com/2025/03/15/ independent-hong-kong-filmmakers-forging-new-path-with-community-screenings/

關震海(2024年10月20日)。〈野草燒不盡 廢墟放映有廢墟好:最誠實的獨立精神,就是你想要什麼〉。《誌HK Feature》。取自https://shorturl.at/d1Pg8

蕭曉華(2024年11月3日)。〈在沙灘、酒吧、文具店播電影  獨立導演的堅持:生如野草更頑強〉。《Wave · 流行文化誌》。取自https://wavezinehk.com/2024/11/03/bensonkoo/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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